晚秋读书笔记(一)
近讀中華書局,2009年版陳書良箋注《姜白石詞箋注》,每多所感。奈何讀書時常在旅途,往往一帶而過。今日難得正經坐在書桌前,頁頁翻看,信手抄下詞句,以備他日再做賞玩。
桃生葉婆娑,枝葉四面多。
----張籍《新桃》
出《姜》箋注“婆挲”條,釋為枝葉舞動貌,舉此二句為例。未識桃樹,卻可想見繁華,故記。在離我們家不遠的地方是為森林,中有斜坡一片。見許多矮矮結實的樹木,說是桃樹,也未見桃花與果實,有待考證。然決無婆挲之態。
新買五尺刀……一日三摩挲。
----古樂府《琅琊王歌辭》
素來喜歡古樂府,其詞樸拙,其情直出胸臆。後來詞句,哪怕如“小兒臥剝蓮蓬”之類以山水自然天真為旨趣的,也不免士人情懷。其情一波而三折,回環而往復,再無古樂府般“潑辣”之痛快。
此二句用語極平常,而其愛刀之情則可達于千古之下。更有一股豪爽之氣,使人精神為之一振。
又,倘將“五尺刀”三字略作替換,譬如“GUCCI包”,亦大好玩!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
----陶潛《讀山海經》
童年像夏日一般漫長,卻不似它年復一年。憶及童年,則必有無盡之蟬鳴,晃目之午后,端午之新衣,飲冰之狂喜。“繞屋樹扶疏”在國內已成“集體”之童年,而今柏油路摩天樓已攜水火之勢席卷全國矣。我也多年不曾在樹木扶疏之屋內怡讀古書。唯今年在德國,則靜靜夏日長,又有樹扶疏。
而今仙跡杳難尋,那日青樓曾見似花人。
----姜白石《虞美人·摩挲紫蓋峰頭石》
此為姜白石詠牡丹。通篇不見出彩,唯結句“那日青樓曾見”令人有驚鴻之感。詠花而忽筆鋒忽轉為嘆人;詠人又冠以“曾見”,可知“那日”已成永訣,再不復能會;那人則“似”花,一個似字,令人癡想玉顏;乍見玉人則全詞嘎然而止,宛如斷弦,而音已在弦外。
冷紅葉葉下塘秋,長與行云共一舟。
零落江南不自由,兩綢繆。料得吟鸞夜夜愁。
----姜白石《憶王孫》
《憶王孫》為單調小詞,姜擅長調,而其小詞如此可玩味者,通篇皆名句,使人忍不住反復吟玩。
冷紅葉葉,四季更替,已見其身不由己。卻與行云共舟,復去往何處?想必也有人可思可憶,是在江南,是不自由,是綢繆。綢繆者,從音節上已有無限如膠似漆之恨,更妙在一腔癡情,便“料”吟鸞也愁。
別母情懷,隨郎滋味。
----姜白石《少年游·雙螺未合》
此二句本未完,下還有一句“桃葉渡江時”,取王羲之送妾歸省典故。可惜這句并這典故都不對我胃口,故斷章而取。
古人很奇怪,沒有一夫一妻制,戀愛自由也全體現在青樓薄幸名上,不知怎樣卻常常出語驚人,分外體貼得女子之情。譬如這八個字,簡潔平實,已道出人間所有。真宛如“千斤重的橄欖”,使人合卷。
楚人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
----《孔子家語》
從箋注中看到,深為感動。是為春秋時楚共王出游,遣失寶弓,左右請求之,楚王對答之語。實是家天下之風範,聯想當下之營營茍茍,于是悠然望遠山而深思,欣然決定取楚人弓三字為筆名。
后跑步時與不風兄提起,兄也贊好。然後又補充說:“但是我掉了手機一定心疼,一定要找回來。楚王不心疼,因為他有錢。可是如果把手機送人,我也會毫不猶豫!”說時頗凜凜然,于是鄙人則啞然矣。
諳世味,楚人弓,莫忡忡。
----姜白石《訴衷腸·石榴一樹浸溪紅》
初讀不明,后見陳書良老師評析云其為自解身世之語。縱零落江湖,有多少不適意;然我之所失,他人之所得,亦勿須忡忡之憂心矣。回頭再讀,便有些無可奈何之感。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李白《山中與幽人對酌》
未讀李白此詩全稿,不知“幽人”何指,或為仙鬼?然其天真浪漫,揮灑磊落,即躍眼簾。我醉,我眠,卿去;有意則來,無意即相忘江湖又如何?
須信下榻殷勤,倏然成夢,夢與秋相遇。
----姜白石《念奴嬌·楚山修竹》
此為白石詠友人所贈竹榻詞。讀此詞時不風兄正一如往常,垂首書頁而夢已沉酣。不由好笑,“下榻殷勤”,想是為我不風兄所作?
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啾黃鸝。
----王維《積雨輞川莊作》
我愛風景詩遠勝山水畫。畫有盡而詩意無限故也。水田之廣袤,白鷺之孤飛;夏木之陰陰,黃鸝之獨啾;自成空間之對照。水田為黑,飛鷺是白;夏木有綠,鸝鳥點黃;如此顏色悅人眼目。白鷺振翅,黃鸝鳴夏;風過水田,樹亦婆挲;有聲而世界始不寂寞。
近日不知多少懶于動筆,好不容易湊成此一篇,總算是對自己有了些許交待。讀書是無窮盡的事業,好在也有不風兄作紅袖添香燒水。明日復又出門,準備攜《玉臺新詠》隨讀。昨已讀前言及徐陵序,頗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