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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共读书


fanfan @ 2011-01-09 05:43

人行在路上,最怕的是什么? 有一个行路人,也无名姓,勤勤恳恳背负着慈母严父的期望和自己的一点对人世的尚不明朗的混沌的热情无惧寒暑地丈行天下。有一日来到一所官家大宅外面,红墙下日影透过串串紫藤满地里摇曳。 他正拟摆低行囊稍事休息,无意中暖风吹来一阵日影般的笑声,轻轻在心头痒痒略过,听得这个外乡来的行路人不由呆了。 这正是一个最教人发愁的春日。日头好得无可如何,若待昏昏睡去,又将被柳絮一时惊醒。花也无如,杏也奈何地镇日里消磨些时光罢,又见燕子飞来,似有梁间消息。 这行路人此刻也忘了兼济天下的宏图远志,也抛撇了高堂双亲的殷殷热望,也不顾了身家性命的?般如痴似狂起来。你看他眼也直了,身也呆了,立在当地已是不能动弹了。也不知过了多少似箭光阴,日影已西斜,又复一片清静幽谧世界。 这行路人不明何以人间竟有这样无情的事。他左右徘徊,中心煎熬;他为情所苦,癫仆唱叹;他涕泗横流,一夜白头。 到天明时这家仆人外出,赫然见到这样一个青年倒毙于墙根下,水和食物俱在,财物虽不多,也无盗窃痕迹。未及至午,已是一镇哗然。 以上,摘自《芳草镇日报》,作者陈小柏。 --未完待续



 
fanfan @ 2010-12-08 17:17

看沈从头的自传集,里面收录了这篇《郁达夫--给一个文学青年的公开状》。不禁莞尔,人世真是何其相似。

郁达夫----给一个文学青年的公开状



今天的风沙实在太大了,中午吃饭之后,我因为还要去教书,所以没有许多工夫和你谈天。我坐在车上,一路的向北走去,沙石飞进了我的眼睛,一直到午后四点钟止,我的眼睛四周的红圈,还没有退尽。恐怕同学们见了要笑我,所以于上课堂之先,我从高窗口在日光大风里把一双眼睛曝晒了许多时。我今天上你那公寓来看了你那一副样子,觉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现在我想趁着这大家已经睡寂了的几点钟功夫,把我要说的话,写一点在纸上。

平素不认识的可怜的朋友,或是写信来,或是亲自上我这里来的,很多很多,我因为想报答两位也是我素不认识而对于我却有十二分的同情过的朋友的厚恩起见,总尽我的力量帮助他们。可是我的力量太薄弱了,可怜的朋友太多了,所以结果近来弄得我自家连一条棉裤也没有。这几天来天气变得很冷,我老想买一件外套,但始终没有买成。尤其是使我羞恼的,因为恰逢此刻,我和同学们所读的书里,正有一篇俄国果戈尔著的嘲弄像我们一类人的小说《外套》。现在我的经济状态比从前并没有什么宽裕,从数目上讲起来,反而比从前要少——因为现
在我不能向家里去要钱花,每月的教书钱,额面上虽则有五十三加六十四合一百十七块,但实际上拿得到的只有三十三四块——而我的嗜好日深,每月光是烟酒的账,也要开销二十多块。我曾经立过几次对天的深誓,想把这一笔糜费节省下来,但愈是没有钱的时候,愈想喝酒吸烟。向你讲这一番苦话,并不是因为怕你要来问我借钱,而先事预防,我不过欲以我的身体来做一个证据,证明目下的中国社会的不合理,以大学校毕业的资格来糊口的你那种见解的错误罢了。

引诱你到北京来的,是一个国立大学毕业的头衔,你告诉我说你的心里,总想在国立大学弄到毕业,毕业以后至少生计问题总可以解决。现在学校都已考完,你一个国立大学也进不去,接济你的资金的人,又因为他自家的地位动摇,无钱寄你,你去投奔你同县而且带有亲属的大慈善家H,H又不纳,穷极无路,只好写封信给一个和你素不相识而你也明明知道和你一样穷的我,在这时候这样的状态之下你还要口口声声的说什么大学教育,“念书”,我真佩服你的坚忍不拔的雄心。不过佩服虽可佩服,但是你的思想的简单愚直,也却是一样的可惊可异。现在你已经是变成了中性——半去势的文人了,有许多事情,譬如说高尚一点的,去当土匪,卑微一点的,去拉洋车等事情,你已经是干不了的了,难道你还嫌不足,还要想穿几年长袍,做几篇白话诗,短篇小说,达到你的全去势的目的么?大学毕业,以后就可以有饭吃,你这一种定理,是哪一本书上翻来的?

像你这样一个白脸长身,一无依靠的文学青年,即使将面包和泪吃,勤勤恳恳的在大学窗下住它五六年,难道你拿毕业文凭的那一天,天上就忽而会下起珍珠白米的雨来的么?

现在不要说中国全国,就是在北京的一区里头,你且去站在十字街头,看见穿长袍黑马褂或哔叽旧洋服的人,你且试对他们行一个礼,问他们一个人要一个名片来看看,我恐怕你不上半天,就可以积起一大堆的什么学士,什么博士来,你若再行一个礼,问一问他们的职业,我恐怕他们都要红红脸说,“兄弟是在这里找事情的。”他们是什么?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生吓,你能和他们一样的有钱读书么?你能和他们一样的有钱买长袍黑马褂哔叽洋服么?即使你也和他们一样的有了读书买衣服的钱,你能保得住你毕业的时候,事情会来找你么?

大学毕业生坐汽车,吸大烟,一攫千金的人原是有的。然而他们都是为新上台的大老经手减价卖职的人,都是有大力枪杆在后面援助的人,都是有几个什么长在他们父兄身上的人,再粗一点说,他们至少也都是会爬乌龟钻狗洞的人,你要有他们那么的后援,或他们那么的乌龟本领,狗本领,那么你就是大学不毕业,何尝不可以吃饭?

我说了这半天,不过想把你的求学读书,大学毕业的迷梦打破而已。现在为你计,最上的上策,是去找一点事情干干。然而土匪你是当不了的,洋车你也拉不了的,报馆的校对,图书馆的拿书者,家庭教师,男看护,门房,旅馆火车菜馆的伙计,因为没有人可以介绍,你也是当不了的——我当然是没有能力替你介绍——所以最上的上策,于你是不成功的了。其次你就去革命去罢,去制造炸弹去罢!但是革命不是同割枯草一样,用了你那裁纸的小刀,就可以革得成的呢?炸弹是不是可以用了你头发上的灰垢和半年不换的袜底里的污泥来调合的呢?这些事情,你去问上帝去罢!我也不知道。

比较上可以做得到,并且也不失为中策的,我看还是弄几个旅费,回到湖南你的故土,去找出四五年你不曾见过的老母和你的小妹妹来,第一天相持对哭一天,第二天因为哭了伤心,可以在床上你的草巢睡去一天,既可以休养,又可以省几粒米下来熬稀粥,第三天以后,你和你的母亲妹妹,若没有衣服穿,不妨三人紧紧的挤在一处,以体热互助的结果,同冬天雪夜的群羊一样;倒可以使你的老母不至冻伤,若没有米吃,你在日中天暖一点的时候,不妨把年老的母亲交付给你妹妹的身体烘着,你自己可以上村前村后去掘一点草根树根来煮汤吃。草根树根里也有淀粉,我的祖母未死的时候,常把洪杨乱日,她老人家尝过的这滋味说给我听,我所以知道。现在我既没有余钱可以赠你,就把这秘方相传,作个我们两位穷汉,在京华尘土里相遇的纪念罢!若说草根树根,也被你们的督军省长师长议员知事掘完,你无论走往何处再也找不出一块一截来的时候,那么你且咽着自家的口水,同唱戏似的把北京的豪富人家的蔬菜,有色有香的说给你的老母亲小妹妹听听,至少在未死前的一刻半刻中间,你们三个昏乱的脑子里,总可以大事铺张的享乐一回。

但是我听你说,你的故乡连年兵灾,房屋田产都已毁尽,老母弱妹也不知是生是死。五年来音信不通,并且现在回湖南的火车不开,就是有路费也回去不得,何况没有路费呢!

上策不行,次之中策也不行,现在我为你实在是没有什么法子好想了。不得已我就把两个下策来对你讲罢!

第一,现在听说天桥又在招兵,并且听说取得极宽,上自五十岁的老人起,下至十六七岁的少年止,一律都收,你若应募之后,马上开赴前敌,打死在租界以外的中国地界,虽然不能说是为国效忠,也可以算得是为招你的那个同胞效了命,岂不是比饿死冻死在你那公寓的斗室里,好得多么?况且万一不开往前敌,或虽开往前敌而不打死的时候,只教你能保持你现在的这种纯洁的精神,只教你能有如现在想进大学读书一样的精神来宣传你的理想,难保你所属的一师一旅,不为你所感化。这是下策的第一个。

第二,这才是真正的下策了!你现在不是只愁没有地方住没有地方吃饭而又苦于没有勇气自杀么?你没有能力做土匪,没有能力拉洋车,是我今天早晨在你公寓里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已经晓得的。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你还能胜任的,要干的时候一定是干得到的。这是什么事情呢?啊啊,我真不愿意说出来——我并不是怕人家对我提起诉讼,说我在嗾使你做贼,啊呀,不愿意说倒说出来了,做贼,做贼,不错,我所说的这件事情就是叫你去偷窃呀!

无论什么人的无论什么东西,只教你偷得着,尽管偷罢!偷到了,不被发觉,那么就可以把这你偷自他、他抢自第三人的,在现在社会里称为赃物,在将来进步了的社会里,当然是要分归你有的东西,拿到当铺——我虽然不能为你介绍职业,但是像这样的当铺却可以为你介绍几家——里去换钱用。万一发觉了呢?也没有什么。第一你坐坐监牢,房钱总可以不付了。第二监狱里的饭,虽然没有今天中午我请你的那家馆子里的那么好,但是饭钱可以不付的。第三或者什么什么司令,以军法从事,把你枭首示众的时候,那么你的无勇气的自杀,总算是他来代你执行了,也是你的一件快心的事情,因为这样的活在世上,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

我写到这里,觉得没有话再可以和你说了,最后我且来告诉你一种实习的方法罢!

你若要实行上举的第二下策,最好是从亲近的熟人方面做起。譬如你那位同乡的亲戚老H家里,你可以先去试一试看。因为他的那些堆积在那里的财富,不过是方法手段不同罢了,实际上也是和你一样的偷来抢来的。你若再慑于他的慈和的笑里的尖刀,不敢去向他先试,那么不妨上我这里来作个破题儿试试。我晚上卧房的门常是不关,进去很便。不过有一个缺点,就是我这里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但是我有几本旧书,却很可以卖几个钱。你若来时,最好是预先通知我一下,我好多服一剂催眠药,早些睡下,因为近来身体不好,晚上老要失眠,怕与你的行动不便。还有一句话——你若来时,心肠应该要练得硬一点,不要因为是我的书的原因,致使你没有偷成,就放声大哭起来——
1924年11月16日《晨报副刊




 
fanfan @ 2010-08-28 04:52

 

城中盛傳:一個女人要成功,是要比男人付出更多,犧牲更多。于是在這樣的或假想或現實的前提下,女人們一個個鉚足勁,戰袍加身,是所向而無畏。

 

我相信女人相較于男人總是思慮更多。她對周遭一切都如此敏感。她調整好自己的方向會一往無前。在她青春期時即瞧不上那無知無識的愣頭青的小弟;長大后她因著自己的需要而決定面對男人時而楚楚,間或嬌憨。然而當一個社會被這樣的女性氣質所籠罩,便即也失去了那男性的雄渾的粗糙的美。

 

記得有一天我坐在一戶德國人家的花園里,水榭聽香,蜜蜂圍著我們的蛋糕嗡嗡不去,風鈴在此處無聲時偶一翩躚。我試圖向主人解釋中國古人的審美。為什麽妖豔的玫瑰不是文人的理想,怎樣是梅蘭竹的高潔,如何是出仕和入山。然而我怎樣也沒有講明白,我想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恐怕不是語言的隔閡。

 

然而我生也晚。當我在雲淡風清的德國的8月,披著亞麻圍巾坐而論道的時候,有多少我的同胞事實上流著血汗擠在人堆里奮鬥。生存固然不易,而當“向上,向上,永不停止地向上”被內化為一種原動力,整個社會已註定在一片積極進取中驚濤駭浪。

 

每當我看到德國的綠樹青山一片蓊郁,茂林野谷一脈天成,就不由心痛。覺得國人只是苦于太過勤奮,見不得山水里沒有人跡。于是有個山必定要砌條花崗岩大路,是個山清水秀的所在一準要建個好恢宏的XX風景區管委會。鬧哄哄整得片白芒芒大地好不乾淨。一切,都只源于太過進取。

 

進取,本是國人的傳統。倘若德國人那樣有個好天氣便心滿意足地坐下來喝咖啡曬太陽,是要從內心深處深深羞愧極不和諧的。加上這個笑貧不笑娼的好時代,進取,已不僅是美德,而是信仰。

 

我好像離題了。之所以記下“關於女人的話題”,是因為我很不進取地煲了一套港劇,《女人最痛》。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是羞于提到“女人”二字,總覺得風格不夠清新,初聽台灣人“女生,女生”地嗲聲嗲氣,也覺做作,久了竟也耳嚅目染。然而香港人是不憚于大聲地嚷嚷有關“女人”的話題的。我在香港,總是駭于行人步速之快,路人妝容之精緻,以及所費僅2.3港幣的極草根的天星小輪行駛在維港燈火幻影中的謙遜。這個社會是女性化的,它因了人人求盡善的壓力而盛氣凌人。它是無尚之進取,亦是極致之市儈。連道德,都是商業的。

 

在港劇中亦不乏對社會的過分進取的反思。然而不知是出于編劇自身的原因,還是整個社會的審美能力問題,總之一定是一邊倒的所謂“真善美”。一邊是沒來由的大奸大惡,一邊是永遠扎堆作妻慈子孝的合家歡樂。因此必須要最后讚一下本劇的編者。雖然很多情節和人物都荒唐可笑,但JACKIE作為主角的非仁義道德化和從始至終的理直氣壯,足見編劇是個認真對待工作且極進取的實誠人。

 

 



 
fanfan @ 2010-07-29 20:37

早起時天陰陰的,半垂的窗簾留得房內幾乎無甚天光。早餐時天終于忍耐不住,一剎時平地起風波,傾瀉得天地間只如怨如慕。抬眼望出窗外,肆虐的雨聲聽在心頭卻滿是發匯不盡的喜悅。

 

不一時又見它收了淫威,縷縷陽光細細,窗外的山和樹復如桃園仙境,仿佛不曾經了剛才的狂暴。寫字時放些古箏曲,忽然耳中不見了習常的如泣如訴,只被一陣急弦般的雨聲奪去心神。復抬眼呆望,只覺風雨飄搖,此生此世也不過如此了。

 

我知生活中即將有大的變動。卻不能再像幼時那樣尋死覓活,只細細地籌畫些鍋碗瓢盆的瑣事。此時又見大云壓境,不知從何處來的天光直照到鍵盤前,卻是一片詭怪的寧靜。



 
豆弯弯 @ 2010-05-23 09:21

失去的文字 早春里被雨水洗过的绿色清新欲滴,斜风外几张长桌椅上孤零零的胡椒盐瓶。这气象怎么也不是悲伤。于是我开始幻想文字,遍寻大包小包却只有落单的笔。真是可笑,为什么装了那么多笔却不见一张纸。不甘心地下楼打开破烂的笔记本,随时没电的压力加上来来去去的人声鼎沸使得那雨水和咖啡香的情绪荡然无存。这转瞬即逝的无意义的文字,也如同摆在我眼前的茨威格的德语,读来字字不是相识。 这是一个文字泛滥的时代,人人都有小情绪,人人都在报告自己的多愁善感,这个世界终究是嘈杂拥挤的:因为生人无限,灵魂不死,文字成灾。所以那被雨水清新所撩拨的一点触动终究也并无意义。 我之不写字也久矣。我想是安逸的日常和懒惰的心灵使我无须文字的意淫。只有在不安于室的无奈中那文字才会从心头升起,说些细细碎碎的小伤痛。所以不识愁滋味的少年,强说愁的新词在方向上是把握得及精准的。词之不愁犹如冬日阳光之无力,让人倍感遗憾。 我的少年时代是这个糟糕的“当下”的安静的最后一刻。那时候经典意味着不朽,对于终究要死去躺在黑暗的墓穴里的生人来说是无尽的诱惑。那是一个美好的理想:文字可以永生。然而时代的巨轮终究也没能放过这个小可怜,网络的爆发一夜间将文字的小身躯痛快地碾过。于是现在我们无论在肉体还是精神上都毫不含糊地注定难逃一死。乌拉拉! P.S.我赶在我的电脑当机前成功地为这个世界增添了一篇废话,来比个YE吧!



 
楚人弓 @ 2009-11-23 02:28

晚秋读书笔记(一)

 

近讀中華書局,2009年版陳書良箋注《姜白石詞箋注》,每多所感。奈何讀書時常在旅途,往往一帶而過。今日難得正經坐在書桌前,頁頁翻看,信手抄下詞句,以備他日再做賞玩。

 

桃生葉婆娑,枝葉四面多。

----張籍《新桃

出《》箋注“婆挲”條,釋為枝葉舞動貌,舉此二句為例。未識桃樹,卻可想見繁華,故記。在離我們家不遠的地方是為森林,中有斜坡一片。見許多矮矮結實的樹木,說是桃樹,也未見桃花與果實,有待考證。然決無婆挲之態。

 

新買五尺刀……一日三摩挲。

----古樂府《琅琊王歌辭

素來喜歡古樂府,其詞樸拙,其情直出胸臆。後來詞句,哪怕如“小兒臥剝蓮蓬”之類以山水自然天真為旨趣的,也不免士人情懷。其情一波而三折,回環而往復,再無古樂府般“潑辣”之痛快。

此二句用語極平常,而其愛刀之情則可達于千古之下。更有一股豪爽之氣,使人精神為之一振。

又,倘將“五尺刀”三字略作替換,譬如“GUCCI包”,亦大好玩!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

----陶潛《讀山海經

童年像夏日一般漫長,卻不似它年復一年。憶及童年,則必有無盡之蟬鳴,晃目之午后,端午之新衣,飲冰之狂喜。“繞屋樹扶疏”在國內已成“集體”之童年,而今柏油路摩天樓已攜水火之勢席卷全國矣。我也多年不曾在樹木扶疏之屋內怡讀古書。唯今年在德國,則靜靜夏日長,又有樹扶疏。

 

而今仙跡杳難尋,那日青樓曾見似花人。

----姜白石《虞美人·摩挲紫蓋峰頭石

此為姜白石詠牡丹。通篇不見出彩,唯結句“那日青樓曾見”令人有驚鴻之感。詠花而忽筆鋒忽轉為嘆人;詠人又冠以“曾見”,可知“那日”已成永訣,再不復能會;那人則“似”花,一個似字,令人癡想玉顏;乍見玉人則全詞嘎然而止,宛如斷弦,而音已在弦外。

 

冷紅葉葉下塘秋,長與行云共一舟。

零落江南不自由,兩綢繆。料得吟鸞夜夜愁。

----姜白石《憶王孫

《憶王孫》為單調小詞,姜擅長調,而其小詞如此可玩味者,通篇皆名句,使人忍不住反復吟玩。

冷紅葉葉,四季更替,已見其身不由己。卻與行云共舟,復去往何處?想必也有人可思可憶,是在江南,是不自由,是綢繆。綢繆者,從音節上已有無限如膠似漆之恨,更妙在一腔癡情,便“料”吟鸞也愁。

 

別母情懷,隨郎滋味。                                                                                                                   

----姜白石《少年游·雙螺未合

此二句本未完,下還有一句“桃葉渡江時”,取王羲之送妾歸省典故。可惜這句并這典故都不對我胃口,故斷章而取。

古人很奇怪,沒有一夫一妻制,戀愛自由也全體現在青樓薄幸名上,不知怎樣卻常常出語驚人,分外體貼得女子之情。譬如這八個字,簡潔平實,已道出人間所有。真宛如“千斤重的橄欖”,使人合卷。

 

楚人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焉?

----孔子家語

從箋注中看到,深為感動。是為春秋時楚共王出游,遣失寶弓,左右請求之,楚王對答之語。實是家天下之風範,聯想當下之營營茍茍,于是悠然望遠山而深思,欣然決定取楚人弓三字為筆名。

后跑步時與不風兄提起,兄也贊好。然後又補充說:“但是我掉了手機一定心疼,一定要找回來。楚王不心疼,因為他有錢。可是如果把手機送人,我也會毫不猶豫!”說時頗凜凜然,于是鄙人則啞然矣。

 

諳世味,楚人弓,莫忡忡。

----姜白石《訴衷腸·石榴一樹浸溪紅

初讀不明,后見陳書良老師評析云其為自解身世之語。縱零落江湖,有多少不適意;然我之所失,他人之所得,亦勿須忡忡之憂心矣。回頭再讀,便有些無可奈何之感。

 

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李白《山中與幽人對酌

未讀李白此詩全稿,不知“幽人”何指,或為仙鬼?然其天真浪漫,揮灑磊落,即躍眼簾。我醉,我眠,卿去;有意則來,無意即相忘江湖又如何?

 

須信下榻殷勤,倏然成夢,夢與秋相遇。

----姜白石《念奴嬌·楚山修竹

此為白石詠友人所贈竹榻詞。讀此詞時不風兄正一如往常,垂首書頁而夢已沉酣。不由好笑,“下榻殷勤”,想是為我不風兄所作?

 

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啾黃鸝。

----王維《積雨輞川莊作

我愛風景詩遠勝山水畫。畫有盡而詩意無限故也。水田之廣袤,白鷺之孤飛;夏木之陰陰,黃鸝之獨啾;自成空間之對照。水田為黑,飛鷺是白;夏木有綠,鸝鳥點黃;如此顏色悅人眼目。白鷺振翅,黃鸝鳴夏;風過水田,樹亦婆挲;有聲而世界始不寂寞。

 

近日不知多少懶于動筆,好不容易湊成此一篇,總算是對自己有了些許交待。讀書是無窮盡的事業,好在也有不風兄作紅袖添香燒水。明日復又出門,準備攜《玉臺新詠》隨讀。昨已讀前言及徐陵序,頗不明。




 
豆弯弯 @ 2009-08-31 17:17

最近搬家到图宾根,托不风的福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最近说的话参加的活动是我住在慕尼黑时候的不知几倍还多。那时候我一度怀疑自己有社交恐惧症。
昨天一个台湾同学请我们去她的新家下午茶。可能咖啡因太多,所以失眠。心血来潮和不风仿红楼梦对诗,被其词句恶心到,于是一把将其推开,夺过纸笔自仿古诗十九首戏作了一首不成韵的胡诌诗:

今秋茶有幸,
逢此同窗情。
痛饮且欢啖,
深谢想邀请。
林间有日影,
三五成群行。
道路幽且长,
时闻笑语繁。
他年再相会,
寄语需良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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